豌豆 发表于 2018-8-12 20:11:15

我没有资格骂《爱情公寓》

肖浑

本来我也想加入集体咒骂《爱情公寓》的大军:一部下三滥的抄袭大杂烩电视剧,靠收视和广告赚翻之后又到电影院继续圈钱,这还不算,最令人发指的是所谓的片尾彩蛋,竟然是赫然几个大字——“爱5 Coming Soon”,剧版第五季还要接着出!

但凡对文艺创作有点敬畏之心的都会愤愤不平吧。
《我爱我家》编剧梁左,在创作上耗尽才华,殚精竭虑,到头也没捞到什么好,最终英年早逝,死的时候抽屉里还有高利贷借条。
《武林外传》编剧宁财神,为了寻找灵感,都急得去吸毒了,虽然吸毒不是好事吧,但至少说明创作是非常耗神的,人家也是认真对待创作的。而作为最近一部国产现象级情景喜剧的《爱情公寓》呢,编剧单靠着东拼西凑一些经典美剧,就能源源不断地生产,根本不用为素材和灵感枯竭而焦虑,人不要脸就能天下无敌。
这都非常值得骂,对吧?
可是慢着,我骂是骂了,可总觉得底气不太足,而且隐隐觉得哪里不对。
直到今天早上,我找到了这种不对劲的根源。
最该骂《爱情公寓》的,肯定不是我们普通观众,而是被抄袭的原创者,比如《老友记》、《老爸老妈浪漫史》、《生活大爆炸》等等这些美剧的主创团队。那么他们知不知道《爱情公寓》的存在呢?知道了之后又会不会采取法律手段呢?
答案是:知道,而且看过,但是人家无所谓,甚至还赞美了《爱情公寓》。
惊不惊喜?意不意外?
有新闻报道为证。Roger S.Christiansen,中文名叫柯罗杰,是《老友记》系列的导演之一,曾经因此而获得艾美奖。





2014年,他来中国担任上海电视节的评委,接受了《新民周刊》的采访,坦率表示他看过《爱情公寓》,没觉得被冒犯,甚至还和《爱情公寓》编剧汪远进行过愉快友好的会面。

以下是访谈节录:
《新民周刊》:我们都觉得《爱情公寓》抄了不少美剧的段子。柯罗杰:是啊,我听到不少这种说法,但我觉得不算抄袭,因为这些喜剧的题材都差不多,关于男女关系,全世界到处都雷同。要是这算抄袭的话,可能《老友记》也抄了其他片子,比方说比它更早的《我为卿狂》(Mad About You)。   我见过《爱情公寓》的编剧汪远,他跟我说他很喜欢美剧。而我觉得他是把从美剧那里借鉴来的喜剧元素中国化了,有他的原创在里面。喜剧其实是一种很有国别限制的东西,如果不能本土化,未必会好笑。
标题叫《中国有一吨故事能写》,大家可以去查。那些义愤填膺恨不得凌迟《爱情公寓》剧组的朋友看到这里可能会倒吸一口凉气,别急,还有更刺激的:
《新民周刊》:你觉得《爱情公寓》,或者说中国的其他热播剧,有可能卖到美国吗?柯罗杰:有人问我,一些中国的热门古装剧是不是在美国也登上了主流电视频道,我想主要还是在华人区吧。《爱情公寓》要输出到美国恐怕很难,即便可能,销售量也不大,因为美国人不爱看字幕。而在美国,电视产业永远都是一门生意,如果销路不广,就不会长久。中国人也不必对此感觉糟糕,认为美国人忽视中国人,其实美国人是忽视所有人,只关心自己。
首先这个设想《爱情公寓》卖到美国的提问就非常刺激了,而柯罗杰竟然并不觉得荒谬,不但一板一眼地回答了,还生怕会引起中国观众的反感。柯罗杰之所以有这么一个中文名,因为他是中国人民的老朋友,早在1994年,他就来中国参加过活动,而且同样是在上海电视节担任评委。
上海电视节的主办方之一,是上海文广集团。而《爱情公寓》的出品方,上海电影集团公司,正是上海文广的下属单位。
除了当评委,柯罗杰还和一些中国的商业机构、影视公司有合作,在中国好几所大学上过课,比如中国传媒大学。



在中传这场演讲中,他也提起了《爱情公寓》,称该剧对《老友记》只是正常的借鉴,两者是完全不同的喜剧。他还去了上海图书馆演讲

在这次演讲中,柯罗杰现场播放了《爱情公寓》的片段,还说:“我实际上不懂中文,但我是一个导演,镜头语言能够让我明白笑点在哪里。我们使用对话让情景更完善,但好的叙事方式不分国界。”



所以事情就是有这么荒谬:中国万千观众集体讨伐国产剧《爱情公寓》抄袭美剧《老友记》,而《老友记》导演却在中国反复帮《爱情公寓》辩护洗白。
这不但荒谬,简直是魔幻。
想起了一句老话:皇帝不急太监急。说的就是我们这群义愤填膺的群众。
然而《爱情公寓》因此就能被洗白吗?只要你看过网上逐格对比《爱情公寓》和经典美剧在台词和场景上的雷同,都不会怀疑,这绝对不只是“借鉴”而已,这就是彻头彻尾的抄袭。
那为什么美剧主创对此就是视而不见呢?也许阴谋论者要说了:眼看着美国文化如此深入地扎进了中国人民的生活,眼看着中国人日渐丢失文化原创能力,人家窃喜还来不及呢,当然要大加鼓励啊。
而我觉得没这么玄乎,原因两个字就能解释:利益。
不仅仅是柯罗杰和中国各大公司有利益联结,还有《老友记》的出品方,美国华纳兄弟公司,也和中国有深度合作,比如合资成立了中影华纳横店影视公司。
要知道,《老友记》早就完结了,出品方能挣的钱都挣到了,《爱情公寓》再怎么抄,都对他们不构成任何影响,既然是这样,干嘛还要打麻烦的跨国版权官司?有了近在眼前的利益,大家怎么可能揪住过往的一点小事不放呢?
所谓的知识产权保护,说到底,不就是维护创作者的利益吗?

写到这里,终于可以解释清楚文章开头的那个疑问,为什么我觉得骂《爱情公寓》缺乏底气,为什么我觉得自己根本没有资格骂。
因为我在维护创作者版权这件事上,做得也不够好,甚至触犯过原创者的利益。
我中学时曾经坚持好几年攒零花钱买正版磁带和CD,但是当MP3的时代来临,我抗拒不了诱惑,开始在网上下载免费资源。这些年我看的电影,有一大半也是下载的免费资源。
我以前在一家地方都市报当过几年编辑,那家报社副刊的大部分文章都是在网上摘抄的,不通知作者更没有稿费。我一开始觉得这样不太好,慢慢地也就习惯了,成为了沉默的帮凶。
这两年做公号,我一直坚持原创,绝不抄袭洗稿,反倒是被洗过几次。但我做得就够好了吗?未必。前不久我和一家国外的机构有合作,给他们写了几篇文章,他们特别叮嘱我,配图不能随便在网上找,因为图片也是有版权的,要通过专门的网站使用得到授权的图片。这让我很惭愧,平时配图虽然也考虑过这个问题,但有时候嫌麻烦,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反正网上的图片那么多,谁知道版权在哪儿呢。

尽管表面上《爱情公寓》赚了大钱,而我只是占了点小便宜。可如果只是以触犯原创者的利益来衡量,我的种种行为,很有可能比《爱情公寓》更过分。
所以我觉得自己并没有资格骂《爱情公寓》。
同时我很怀疑,有多少人做得比我好。单说一条,有多少人看过的美剧都是正版资源?你们把美剧夸到天上,美剧给了你灵魂的滋养,可人家从你这儿赚到过一分钱吗?

如果一种投机取巧行为没有制度约束,只能靠道德自律,那么,就很难有人独善其身。在这个严重缺乏版权意识和法律法规的社会里,我们都是共谋。现在看《爱情公寓》已然成为一项需要保密的地下行动,因为一旦被发现就容易遭鄙视,就像当年看郭敬明的《小时代》一样。有条热门评论声称如果身边有谁买票去电影院看《爱情公寓》,就要跟对方绝交。可是大家真有所表现出的那么讨厌抄袭犯吗?于正抄琼瑶都被定案了,现在再出个《延禧攻略》不是一下子又翻身了吗,大家追看的时候是不是都忘记他的抄袭旧事了呢?
当然很多人怀着的都是一种朴素的正义感,不过我发现有些人之所以骂,其实是为了凸显“我看美剧我牛逼”的优越感,因为看美剧意味着英语好,眼界开阔,时尚前卫,而你们看国产抄袭剧的就是土鳖大傻叉,我要跟你们划清界限。
可实际上,我们都是一体的,看《爱情公寓》的青春,和看美剧的青春,没有谁比谁更廉价。在人家美国影视从业者看来,我们的青春都是同一种:盗版的青春,白嫖的青春。
先自律,再律人。与君共勉。


小桥流水人家 发表于 2018-8-14 08:02:07

Coming Soon

打酱油 发表于 2018-8-14 08:10:19

先自律,再律人。谈何容易?但是还是要努力去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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